袁 杰

  郭爱萍的床头放着一个亚克力材质的姓名牌，一放，就是13年。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，就是把姓名牌擦拭一遍，对着姓名牌上的照片，说上几句话。

  岁月浸染，姓名牌已经微微发黄，夹层里的照片和姓名早已褪去了当初的色彩。

  这是她爱人在单位的姓名牌——“南通市公安局交巡警支队尤建华”。2寸的证件照永远定格他十几年前的模样，黝黑的脸庞，堆起来的笑。一笑，眉眼间便堆起来清晰、立体的褶皱。

  曾经在战火纷飞的老山前线，年轻的尤建华趴在地上，一寸寸向前，亲手排除地雷1100多颗，被中央军委授予“排雷英雄”荣誉称号。2013年，尤建华牺牲在岗位上，被公安部追授“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”称号。

  郭爱萍哭红了眼睛，她把尤建华在单位的姓名牌默默收回家，放在床头。这样她觉得，爱人只是去上班了。

  儿子尤明起初是坚决反对的。母亲一想起父亲就流泪，照片怎么能放在床头呢。

  父亲牺牲那年，尤明24岁，在船厂上班。白天在甲板上忍受着高温的炙烤，晚上回家要面对以泪洗面的母亲，他常常把车停在楼下，坐在车里发呆。尤明渐渐明白，父亲在的时候是家里的大树，现在，他自己不得不长成那棵树了。

  他要照顾好母亲。收拾好自己的情绪，想好怎么安慰母亲，尤明回家的步伐慢慢坚定起来。尤明对母亲说：“把工作牌收起来吧。”

  郭爱萍把尤建华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木头箱子，箱子是尤建华当年从老山前线带回来的。唯独工作牌，郭爱萍坚决不肯收，她说她不想忘记尤建华的模样。

  尤明劝了几次，拗不过，他只能希望时间能慢慢抚平母亲的悲伤。

  尤明不想再去远航了。父亲在世的时候，他可以和星辰大海相伴，看蔚蓝辽阔的大海，听巨浪拍打船身的声响。只是一去就是小半年，以前可以，现在尤明不放心。

  大海上信号飘忽，以前尤明接到父母的电话，会在甲板对着手机大声喊：“我很好，你们放心！”他知道即使母亲担心，父亲也会安慰她，照顾她。现在只有母亲了，尤明有牵挂。

  对父亲的崇拜，其实尤明小时候就有。虽然父亲在家里从不提战场和部队里那些事，但是尤明知道父亲一定经历过一些了不起的事情。有一次在澡堂里洗澡，热气氤氲间，父亲和一位独腿叔叔聊起牺牲的战友，说着说着两人都红了眼眶。战争的残酷，连同猫儿洞、排雷这些似懂非懂的词汇跳进尤明的耳朵，让偷偷翻过父亲军功章的他，对父亲在战场上的英雄模样充满想象。

  “活着就是幸福，更是一种责任。”父亲不论在部队还是转业到交警岗位，常说这句话。越长大，尤明越理解这句话。可父亲倒下了，责任怎么办？

  尤明决定，也要穿上警服，继续那份责任。

  2017年8月1日，尤明顺利通过考试，成了一名交警，走上了父亲坚守过的马路。

  穿上警服的尤明跟尤建华很像。郭爱萍看到时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，仿佛看到了爱人年轻时候的样子。89岁的奶奶，看见孙子，拉住他的手，一遍遍喊起尤建华的名字。尤建华生前常去的一家面店，老板有次看见穿着警服走进来的尤明，愣了好长时间……

  样子像，工作起来更像。没有惊天动地，甚至有些枯燥，尤明像父亲那样，在马路扎下了根。风雨中他吹响哨声，晨光暮霭里他在校门口护学……也有疲倦的时候，这时尤明就会不自觉地想：如果是父亲，他会怎么做？于是他又有了力量。

  尤建华当年在岗位上，跟附近的百姓打成一片，的哥的姐的车打滑了他上前推，谁轮胎破了他帮忙看，查报站周围的理发店、修车铺、小卖部，全成了他的“治安信息员”。

  如今尤明把人民路上的岗亭，变成了环卫工、外卖员、快递员的“暖心驿站”，冬天一杯热水，雨天借把伞，顺手帮人搭把手，尤明想的是“带着父亲的光环，我不能给他抹黑。”

  甚至面对荣誉的态度都是一样的。尤建华当年获评“江苏省首届十大爱民警察”没告诉郭爱萍，只说去省里开个会。

  如今尤明也一样。“全省护学先进个人”“南通最美警察”的荣誉，尤明从未对母亲提过。

  唯独有一次，他争分夺秒开道护送一名危重病人，回家后他有些自豪，跟母亲说：“我今天救了个人……”郭爱萍看着视频里骑着摩托车加速的儿子，心里清楚时间就是生命，脱口而出的却是“车开这么快，太危险了……”

  话虽这么说，但郭爱萍知道，下次尤明依旧会如此。因为尤建华就是这样。

  有一次同事给尤明拍了几张工作照。画面里，夕阳斜照，尤明牵着两个孩子过马路。郭爱萍看到照片，愣了很长时间，泪水涌出了眼眶。但她又是高兴的，嘴角不自觉上扬。哭和笑出现在同一张脸上，警嫂和警察母亲，不同的身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，郭爱萍百感交集。

  父亲的姓名牌什么时候收起来，还是由母亲说了算。尤明觉得收起来的那天，一定是母亲以他为傲的时候。他知道父亲未走完的路，他会一直走下去——当然，他更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路。

  （作者单位：江苏省南通市公安局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