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继文，中共党员，现任山西省太原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副支队长。从警30年来，他先后从事预审、刑侦、治安、禁毒等工作，荣立个人一等功2次，被授予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、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、山西省优秀人民警察、山西省优秀共产党员、山西省“最美基层民警”等称号，被评为“2021年度感动山西十大人物”。

  4月的山西太原，春意渐浓。记者见到牛继文时，他刚从外地参与抓捕行动归来，右手背上多了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。他笑着说：“没事，习惯了。”

  他掏出手机，点开备忘录，翻了几页停下。“门开，冲。刀，50厘米，朝胸腹来。抬臂挡，骨响。夺刀，人摁住了。”屏幕上的这一行字吸引了记者的目光。

  2015年7月28日，牛继文带队抓捕一名公安部毒品目标案件主要犯罪嫌疑人的瞬间，刀尖断在他的左手尺骨里，距离心脏不到10厘米。“后来补了8个字：拆线，手臂吊着，办案。”他平静地告诉记者。

  在熟悉的人看来，牛继文是禁毒战线的一把“尖刀”、一个行走的“传奇”。但在这场对话里，他却很少提及荣誉、数字和头衔。他更愿意聊的是备忘录里那些零碎的、他在深夜写下的句子——关于勇气、信念，以及他全力守护的一盏又一盏灯火。

  责任在肩 不畏艰险

  “见过最深的黑暗，依然选择守住光”

  记者：在2015年那次抓捕行动中，刀尖断在尺骨里，离心脏不到10厘米，当时您害怕吗？

  牛继文：说实话，当时真顾不上害怕。门一开，脑子里的念头只有一个——冲，把人控制住。那几秒钟身体反应比脑子快。后来医生跟我说，要不是我反应快、平时练过，抬手挡了那一下，刀就直接扎进心脏了。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，我照样会冲上去，干缉毒这行，胆量是练出来的。

  2018年，毒贩开车朝我撞过来，我拔枪清空弹夹他才停车；2023年在秦汉五尺道上，为了抓捕毒贩，我和迎面而来的大货车险些相撞，距离只有一拳……这些实战练就了我的本能。

  警察除了面对生死，还要面对诱惑。毒贩为了脱身，什么方法都使得出来。面对糖衣炮弹，拼的是定力，考验的是对底线的坚守。

  记者：您参与侦破了众多案件，是如何做到执法既有力度，又有温度的？

  牛继文：当警察，特别是从事缉毒工作，经常同人性最黑暗的一面打交道。毒贩有多贪婪、多扭曲，吸毒的人有多绝望，看多了真会把人压垮。但再黑暗的地方，也能找到一点微光。

  2010年，我担任太原市公安局小店分局小店责任区刑警队队长时，抓获了一名盗窃车内财物的嫌疑人，嫌疑人30多岁了还从未过过一次生日。听说第二天是他生日后，我特意买了蛋糕。他看见蛋糕后哭了，那天晚上，他交代了50多起盗窃案和4起抢劫案，还交代了一起8年前的命案。我们的工作就是用法律给的那束光，尽可能照亮社会那些黑暗的角落。

  我有个习惯：读书、写字、往山里跑。睡不着的时候愿意写些文字，把心里的想法倾诉出来，把对工作的思考记录下来。抓捕犯罪嫌疑人时，我不会在小孩面前对他们的父母实施抓捕。法律是无情的，但执法者是有感情的，执法应当既有温度，更有温情。“见过最深的黑暗，依然选择守住光。”我觉得这就是我们缉毒警察的真实写照。

  记者：您身上这股不畏艰险、顶住诱惑的劲儿，是从何而来的？

  牛继文：可能跟小时候的经历有关。我老家在农村，9岁那年父亲生病，我便撑起了整个家。洗衣做饭、下地种田，假期去工地搬砖、卸货，在餐馆端盘子、走街串巷卖菜。

  缉毒工作常常需要半夜蹲守、翻山越岭、跟毒贩玩命，还常年熬夜。如果没个好身体，没有韧性，根本扛不住。我始终懂得，干什么事情只要专注，肯吃苦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从事缉毒工作后，我就想多抓毒贩，多打掉团伙，别让毒品祸害了群众的好日子。当警察是自己选择的，把工作做好是本分。

  平时我还喜欢长跑，长跑磨出来的耐力，正好是缉毒工作所需要的。拼的不光是谁冲得快，更是谁能熬到最后。2023年侦办一起贩毒案时，我们在边境的山里蹲守了两个多月。白天顶着太阳翻山，晚上缩在窝棚里捋线索。蚊子咬、肚子饿，那时候身体已经到极限了，就像跑长跑最后几百米一样——全凭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。最终我和战友掌握了毒贩的交易信号，把一个从境外运毒到山西的犯罪团伙一网打尽，缴获冰毒10千克。

  千锤百炼 笃行致远

  “真正的战斗力，终究源于人的精神、信仰、职业操守”

  记者：您曾说：“缉毒警察像环卫工人、人民教师、外科大夫的合体。”这怎么理解呢？

  牛继文：环卫工人那部分，是底色。毒贩专挑节假日、半夜作案，我们就得跟着起早贪黑、风餐露宿，得能吃下这份苦。人民教师那部分，是精神支撑。缉毒工作不是简单抓人，是在救人、救心、救世。守护的是百姓安宁、是社会和谐、是孩子们的未来。有了这份使命感，再苦也能扛得住。外科大夫那部分，是职业要求。侦查、研判、抓捕，哪一步都不能出错。这是对职业负责，更是对兄弟和群众负责，只有做好这三个方面，才是一名合格的缉毒警察。

  记者：现在的毒品犯罪不断升级，对此，您认为缉毒工作有了哪些变化？

  牛继文：早年间侦办案件，很多时候是单枪匹马，觉得能冲在前面、能破大案的就是英雄。现在不一样了。毒品犯罪渠道广、手段新、花样多。毒贩使用境外软件、虚拟货币实施跨区域、跨境作案。

  2023年，我们打掉了一个特大贩毒集团，从情报、取证，到跨省协作，每一步都依靠多警种、多部门的联合与协作。所以说，集体英雄主义才是现在的核心战斗力。一方面，每个人都要有“敢当英雄”的担当；另一方面，背后得有机制、有协作，有团队整体的支撑。

  记者：您说：“科技只是工具，真正的战斗力在人。”这句话怎么理解？

  牛继文：科技确实是公安工作的重要支撑。今年1月，我们捣毁了一个制毒窝点，靠的就是数据赋能，这些手段让破案更高效了。但真正的战斗力，终究源于人的精神、信仰、职业操守，在于关键时刻的担当和笃行不懈的坚持。我的理解是：工具为用，人为核心。一方面要用足科技手段，另一方面要发挥人的作用。将两者拧在一起，禁毒工作才能走得更远。

  记者：您觉得英模精神到底是什么？

  牛继文：我一直觉得英模精神就蕴藏在平凡的坚守中，有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专注与执着，关键时刻有站出来的勇气和担当，即便走得再远也不曾忘记初心。从事缉毒工作以来，我参与侦破20余起省部级目标案件，靠的是每天扎进数据里一点一点地筛、蹲在角落里一夜一夜地守。

  我经常对年轻民警说，别总想着干惊天动地的大事，先把本职工作做好。线索研判做细一点，蹲守摸排做实一点，抓捕部署做准一点，面对诱惑不迷糊，面对危险不退缩。这就是英模精神最实在的样子，也是我们一代代缉毒警察要传承下去的宝贵财富。

  记者：您今年52岁了，以后有任务还会选择第一个往前冲吗？

  牛继文：说实话，身体确实不如以前了，偶尔也会有疲倦感。但是，该冲的时候我还会冲。变老是自然规律，谁也躲不过。人不会一直年轻，但精神上的年轻是自己说了算。一个人，只要精神不倒、思想不老、信仰不丢，就永远年轻。我现在还能第一个冲进去，还能跟毒贩面对面。不管走多远，我从没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，没忘记心里的那一束光。

  信仰如磐 初心不改

  “备忘录记的不光是事儿，更多的是心里的酸甜苦辣”

  记者：除了刚才看到的那条，您备忘录里还记录了哪些内容？能当场念几段吗？

  牛继文：这里面有办案的片段，有当时的心情，也有些内容是怕自己以后忘了。

  2007年冬天，辖区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盗车案。一直破不了，我随即选择了蹲守。这是当时的内容：“12月3日夜，车里，不敢开暖风。呼气成霜，玻璃里头结冰了。”“12月15日夜，脚从疼到麻，最后没知觉了。”“1月8日夜，36天了。有人问，牛哥，撤不撤？我说，闻到味了，就这几天。”“1月10日深夜12时（第40个夜晚），媳妇在门口拽住我大衣问，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，我告诉她除非我把他们抓住……”

  1月10日凌晨，两个黑影出现了。我们冲下车，追击，把嫌疑人扑倒时，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黑暗里乱窜。之后，我们打掉了一个29人的盗车团伙，追回被盗汽车30多辆。

  2022年5月，在侦办一起重大案件的攻坚期，我在云南澜沧江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：“凌晨4时，江边。压力大得像山。100天里，45个晚上没睡过整觉，其间在家只待了一天。行程上万公里，出山西进云南，六趟到版纳，八回去昆明……走过了没人走过的路。山河路上刻下的，有遗憾，但未曾辜负。”还有一次写得更短，是在车上随手记的：“眯了一会儿，梦见自己和嫌疑人在公路上追逐，手机被人远程控制了，毒枭来电话周旋……惊醒，一身汗！”

  干这行30年了，我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。备忘录记的不光是事儿，更多的是心里的酸甜苦辣。

  记者：您会把家里的事也记录进去吗？

  牛继文：当然会！有一次和媳妇聊起了生死。她开玩笑说：“要是哪天你牺牲了，告别仪式我肯定不去，因为我受不了。我会在我每个高兴或者难过的日子，去给你送束花。”那天晚上，我把这句话记录了下来。

  结婚21周年那天，家里养的鹦鹉死了，媳妇难过了好一阵。我跑去仔细看了看，在备忘录里写下：“还好，死的是那只雄鸟，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，我希望先走的是我……”

  女儿11岁那年，在学校门口捡了只被人遗弃的小狗，哭着要带回家。我手忙脚乱地喂奶、收拾，在备忘录里写下：“想起她妈妈生她的时候，难产，汗跟下雨似的。我在产床前跟她说，坚持住，想想咱以前那些苦日子。”后来女儿大了，要去支教。我劝说无果后，默默帮她收拾好背包和睡袋。在备忘录里写下：“我的宝贝长大了，说要喂马、劈柴、周游世界，我们都在努力爱着这个世界啊，人生似海，愿她有岸，也有帆。”

  一个人可以不是英雄，但心里不能没有那点英雄情结。后来我在学习笔记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话：“信仰不是说出来的，是做出来的。不在话里，而在脚下。”

  记者：您始终都在守护别人，是不是感觉对家人亏欠挺多的？

  牛继文：这些亏欠，一辈子都还不完。缉毒工作不分白天黑夜，说走就得走。常年熬夜、出差、蹲守，陪不了家人，有时候连报平安都得小心翼翼。母亲常念叨：“孩子啊，保护好自己，别熬夜啊！”受伤了，我从来不敢跟家里说，都是洗漱干净、换好衣服再回家。女儿从小到大，我缺席了太多的陪伴。

  我的爱人也是警察，她从事审讯工作，专啃那些最难啃的骨头。我们家吃饭聊天，经常说着说着就聊到公安业务上去了。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就像开案情分析会似的。我们两口子这一辈子，都在和案件打交道，但我们俩觉得挺好的，因为她懂我，我也懂她，这种日子特别踏实！（记者 杨宇雨 通讯员 辛 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