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间暖意-中国禁毒网
logo
2026 03/13 08:55:34
来源:人民公安报

山间暖意

字体:

王德鹏和欧阳鑫在巡查线路。闫临风摄

  □罗也婷

  苍溪多山。嘉陵江从北边来,绕着山脚拐几个弯,又往南去了。

  民警王德鹏已经在这山里跑了快30年。他是线路民警,管着苍溪站派出所辖区内的铁道线。他说,苍溪就是一座大山,铁路穿山而建,他这辈子都是在翻山。翻过一座,还有一座。

  铁路边的村子,他都熟。谁家老人身体不好,谁家孩子父母在外,他心里都有本账。看见了,能帮就帮一把。他说,都是乡里乡亲的。

  民警欧阳鑫刚分到苍溪站派出所时,还不太适应。王德鹏带着他走线路,一边走一边指:那户,就一个老人在家;那户,两个孩子跟外婆过。他一边说,欧阳鑫一边记。

  后来欧阳鑫也开始翻山。有些人家,他去得多了,路就熟了。

  (一)

  去村民罗理修的家,要先绕过一座山,再过嘉陵江,再翻一座山。从派出所开车过去,要40多分钟。

  快80岁的罗理修年轻时在西藏当过兵,那是他一辈子的骄傲。如今他独自守着山里的老屋,屋外的墙上挂着泛着金光的“光荣之家”牌子。院子里种了棵很大的桂花树,树下有张长椅,他经常坐在那儿。

  罗理修的儿子在广州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孙子现在也去西藏当兵了,跟他年轻时一样。说起这个,罗理修的腰板都挺直了一些。

  2015年,罗理修中风了。病来得突然,人一下子就倒了,幸好邻居及时发现。从那以后,儿子在院子里装了个探头,隔着屏幕就能看见老人,也能说几句话。罗理修不太会用那些,但他知道那个小东西连着儿子。有时候他坐在桂花树下,会抬头看一眼那个摄像头,像是跟儿子打了个照面。

  王德鹏第一次来,是老罗中风之后。头几回上门,老人话少,老王也不多说什么,就给老人捏捏腿脚,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走,做做康复训练,累了两人就坐在桂花树下,听火车的声音。后来有一回,老人开口了,讲起了在西藏当兵的事。王德鹏就耐心听着。

  从那以后,每次巡线路过这里,老王都会去罗理修家看看。

  去年初春的一个夜里,罗理修又犯病了,躺在床上天旋地转。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打120,而是拨打写在墙上的电话号码,那是王德鹏的电话。接到电话时,老王正准备下班。他一边让老人别动,一边往外跑。山路过去要40多分钟,他打电话给卫生院医生,让医生也往那边赶。等他们赶到的时候,老人脸色煞白。医生说,再晚一点就危险了。

  从那以后,老王去得更勤了。老人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,远远看见他的车,就站起来。王德鹏把车停在路边,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一边闲聊,一边听火车的声音。

  桂花飘香,香得不紧不慢。有时候风吹过来,落他们一身。

  (二)

  萍萍今年8岁。

  她家就在铁路边不远的地方。父母在广东打工,她和奶奶住。奶奶有风湿病,疼起来就下不了床。萍萍自己做饭,自己洗衣服,自己去学校。学校在山下,走路要40分钟。她每天5点40分起床,6点20分出门。

  欧阳鑫第一次去她家,是前年冬天。萍萍在灶台前烧火,脸被烟熏得黑一块红一块。欧阳鑫问她几岁了,她说马上7岁了。问她成绩怎么样,她低头不语。

  后来欧阳鑫发现,这孩子不爱说话,也不爱笑。但他说话的时候,她听得极认真,眼睛盯着他,一个字都不漏。

  萍萍喜欢跳绳。学校课间,别的孩子扎堆玩,她一个人在角落跳,一下一下,数着数。

  欧阳鑫问她,为什么喜欢跳绳。她说,一个人就能玩。

  更多的时候,萍萍喜欢独处。放学回来,做完作业,她就坐在院子里看铁路,铁路那边是更远的山。她就那么坐着,有时候坐很久,直到天黑。

  欧阳鑫发现,萍萍坐的方向,正对着铁轨延伸出去的远方。

  欧阳鑫想了个办法。他带了一个火车模型,绿色的,像那种从苍溪开往广州的绿皮车。他问萍萍,你知道这趟车开到广东要多久吗?萍萍摇头。他把列车时刻表拿出来,教她算时间,算距离。萍萍算出来了:20个小时57分钟。

  那天之后,欧阳鑫每周都来。他把地理书上的城市,一个个对应到铁路线上。这是重庆,这是湖南,一直往南走,就能到广东了。萍萍听着,眼睛亮亮的,但她还是不笑。

  萍萍的语文成绩很好。作文本上,老师用红笔写的“优”最多。有一回,她写《我的家》:“我的家在铁路边上,门口有棵梨树,春天开白花。奶奶说,梨花开了,燕子就回来了。可是燕子回来了,爸爸妈妈还没回来。”

  这篇作文,是萍萍奶奶拿给欧阳鑫看的。奶奶说老师让家长签字,她眼睛看不清。欧阳鑫看完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他给萍萍带了一本新作文本,封皮上有朵小花。萍萍接过去,摸了摸那朵花,还是没笑。但那天下午,她在院子里跳了很久的绳。

  有一次欧阳鑫问萍萍,长大了想干什么。萍萍说,开火车。开到广东去。

  (三)

  欧阳鑫有时候跟王德鹏一起巡线路,听他讲那些他跑了30年的山。老王说,你看这山,翻过去是钟家村,再拐过去是李花沟村,铁路边的村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。在这些复杂的盘山路之间,他从来都不用导航。

  欧阳鑫说,你记得住这么多?

  老王说,走得多了就记住了。他们在这山里,我们也在。碰上了,就是缘分。

  有一次他们走到罗理修家附近。欧阳鑫说,你今天还去看他吗?

  王德鹏说,他等着我呢。

  萍萍后来又写了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想开火车》。

  她在作文里写:“欧阳叔叔告诉我,铁路连接着很多人的家。我以后想开火车,把像我爸妈一样的人送回家,也把他们的孩子接到爸妈身边去。”

  罗理修问老王,你下周还来吗?

  王德鹏说,来。

  老人说,你退休了呢?

  王德鹏愣了一下,说,退休了也来,那时时间就更多了。

  老人笑了,没说话。

  太阳西斜,王德鹏起身要走。老人送到门口,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他的车开远,翻过山,直到看不见了。

  墙上那个电话号码还在,就在靠床头的墙上,一翻身就能看见。

  大年还没过,萍萍爸妈又出远门了。他们什么时候回来,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欧阳鑫会来。

  欧阳鑫有时候想,这孩子什么时候才会笑呢。但他也不急。他来的时候,她坐在门槛上等他。他走的时候,她送到路口。她不说再见,就站在那儿,看着他走远。

  他知道她在看。

  铁路还在。火车还在跑。每天几十趟,从苍溪过,往南去,往北去。汽笛声从山谷这头传到那头,再传回来。

  罗理修坐在桂花树下,听见了。

  萍萍走在上学的山路上,也听见了。她走得不快,有时候停下来,往铁轨的方向望一望。

  山还是那些山。翻过一座,还有一座。

  王德鹏翻了一辈子。欧阳鑫接着翻。

  (作者单位:成都铁路公安处)

【责任编辑:陶欢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