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刘欢
爷爷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已经三十多年了,如今虽然已经离休,可熟悉他的人,还是习惯叫他“刘参谋”。
我打小就觉得,爷爷的身上萦绕着一股特殊的气息,像旧书的墨香,又像晒足了日光的棉被透着的那股暖味,还混着淡淡的尘土气。后来我才慢慢明白,那是时光与岁月腌渍出来的味道。爷爷话不多,可家里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老理儿,没有他讲不透的过往。
1.
关于爷爷的“过去”,我最先不是从他嘴里听来的,而是从一本塑料封皮的笔记本里“读”到的。
那年我上小学,为写作文发愁,就跑进爷爷的书房乱翻。在书桌抽屉深处,我摸出几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。纸页早已泛黄,上面是竖排的钢笔字,笔迹时而工整,时而潦草。我随手翻开一页,里面记录着1948年10月4日发生的故事——
炮火像打雷,没个停歇。土被掀起来,又落下去,嘴里都是腥味。张干事就在我旁边不远,正猫腰往前……忽然一声巨响,很近,我耳朵嗡嗡的,被气浪推倒。等我抬起头,张干事已经躺下了,一动不动……血漫得很快……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后来又好像特别清楚。个人太渺小了,像风里的一粒沙。可我们这些人在一起,跟着党走,就成了能移山填海的力量。我要入党,就今天,就现在。把命交出去,也心甘情愿……
我捧着本子的手忍不住发抖。那个在院子里慢悠悠浇花、吃饭时总给我夹菜、看电视时常打盹的爷爷,很难与笔记本里这个在硝烟中立誓的年轻士兵联系起来。我攥着本子跑去问他,他正戴着老花镜补一件旧衬衣的袖口。听我说完,他停了针,目光好像穿过我,看向很远的地方,半晌,才轻轻叹了口气:“都多少年的事了……没有他们,哪有今天。”说着,他回房间翻出几张泛黄的老照片,缓缓讲起过去的故事。
爷爷很少主动讲自己在部队里的事。可那天,大概是被那本笔记牵动了,他断断续续说了些。他说自己12岁在村里放哨,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,当儿童团的小兵;17岁光荣参军,背包里就一双布鞋;说在前线的高山悬崖里搞测绘,步履艰难……他说得风轻云淡,就像在讲昨天去菜市场买了几斤白菜,可我听着听着,手心却被汗水浸湿,心底满是震撼。
“有了党,才有了咱们今天的幸福生活。”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,对我,对来看望他的老朋友,都这么说。起初我似懂非懂,可自从看了那笔记本,再听这话,心境就完全不一样了。这句话不是空洞的口号,而是一颗在他青春年代就种下、用血汗浇灌的种子,历经岁月沉淀,早已长成参天大树,成为刻进骨子里的坚定信念。这颗种子,也悄然落在了我的心底。
2.
爷爷离休那年,我刚满3岁。关于童年,我记忆最深的是他做的识字卡片——裁得方方正正的硬纸壳,边缘都用砂纸磨过,生怕划伤我的小手。爷爷用钢笔一笔一画地在卡片上写下“爸爸”“妈妈”“爷爷”“奶奶”,字迹挺拔工整,和笔记本上那些潦草的战地记录完全不同。他把我抱在腿上,指着卡片,用带着晋城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念着,阳光照进屋子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转,时光是那么温柔。
爷爷爱看书,虽然只有高小文化,但他什么书都看,书房里几个老书架被放得满满当当。书里夹着些纸条,书页的空白处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小字,有的是读书心得,有的是未解的疑问。他常说:“脑子不用会生锈,活到老学到老。”
大概是我上高中那会儿,有一天,爷爷郑重地把全家人叫到一起,搬出一摞半尺高的笔记本。他说:“我想把这些年记录下的东西,还有以前的事儿,理一理,印成几本小册子。不给外人看,就留给家里孩子们和几个老战友,当个念想。”家人都劝他,年纪大了,费这神干嘛。可他摇摇头,坚定地说:“趁我现在还能记得清,这事得赶紧做。”
从那以后,爷爷的书房成了“编辑部”,台灯亮到深夜是常事。他查县志、对年表,给老战友们打电话核实地名或细节,甚至还让我教他用电脑打字,说手写太慢,也怕字迹潦草后人看不清。我看着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指,缓慢地、一个键一个键地敲击字母,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又有些吃力的脸,心里酸酸的,又充满敬佩。
几年后,几本算不上精美、但装订结实的册子真的印出来了,爷爷给它们分别取名《军旅情》《故乡情》(上下册)《挚友情》《夕阳情》。我捧着这几本沉甸甸的、还带着淡淡油墨香的书,心里不禁涌起一股自豪感——这不是普通的书,这是爷爷用晚年的全部心力,为这个家修筑的一座“记忆堡垒”。他把自己的青春、信仰、牵挂与深情,都夯实在这一字一句里,成为留给后辈最珍贵的传承。
3.
爷爷对物的态度,近乎“吝啬”。那件白色棉布衬衣,领口和袖口早已破损,他却总让奶奶用近乎隐形的针脚缝了又缝,依旧穿在身上。我工作后给他买的新衣服,他都叠得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,笑着说:“旧的还能穿,新的留着,以后有场合再穿。”还有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搪瓷缸子,掉了好几处瓷,露出斑驳的黑底,他却始终带在身边,舍不得换。
可他对人,却“大方”得让人惊讶。每年大年初一早饭过后,爷爷总会雷打不动地执行一项“仪式”:搬出那本边角卷起、用胶布粘了又粘的电话本,戴上老花镜,顺着名单,一个一个给天南地北的老战友打电话拜年,话语大抵相同,却满是真诚:“老哥哥,过年好啊!身体咋样?孩子们都回来没?好好保重啊!”这一打就是大半天,声音洪亮,笑声爽朗。奶奶有时悄悄念叨:“电话费可不便宜呢。”爸爸总会劝道:“让爸打吧,那是他的念想。他不是经常说,人心换人心嘛!”
最让我追悔莫及的一件事,发生在我读大学时的一个暑假。那时爷爷已经87岁,帕金森症让他手脚抖得厉害,出行全靠轮椅。一天,他突然打电话让全家回武城村老家,说要带着我们搞一场“一日游”。那天酷热难当,爷爷却执意要带我们去看他出生的老屋(只剩半堵土墙),去看他小时候挑过水的老井,还有他放过牛的山坡。烈日灼人,我那时年轻气盛,只觉得这些断壁残垣又脏又无趣,走到半路就溜到一棵大树下乘凉,根本没听清爷爷讲解的内容。
直到很久以后,我读爷爷写的《夕阳情》,里面详细记录了那次回乡之旅。他写老屋的具体位置,写井水的清甜,写牛最爱吃山坡上的哪种草。还特意写道,带我们看了当年日寇扫荡时,烧毁的房屋留下的地基和土墙上依稀可辨的弹孔。他在书里写道:“……想让孩子们看看,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根在这里,走到哪儿都不能忘。”
读到这儿,我的脸腾地红了。仿佛又看见那个炎热的午后,爷爷坐在轮椅上,颤抖着手指向远方,努力地想告诉我们过去的故事。而我,却躲在阴凉里,满脸不耐烦。我多想再回到那天,再回到老家,再听爷爷讲解一次啊!
4.
如今,爷爷九十六岁了。衰老和疾病让他几乎无法清晰表达,更不能写字。每次我去看他,只能握着他枯瘦的手,大声跟他聊些家常。爷爷常常只是听着,眼神时而清明,时而涣散。但每当我要离开时,他总会用尽全身力气,吐出几个断续却清晰的字:“忙去吧……照顾好孩子……好好工作!”
这些话多么平常啊,可每次听到,我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,眼泪瞬间漫上来。工作中的委屈、生活里的疲惫,在他温和的目光与几句简短的嘱托里融化了。
爷爷从没跟我讲过什么高深的家风大道理,可他这一生,就像一本沉默却厚重的书,书里写满对信仰的忠诚——这忠诚,是用生命践行诺言;写满了对学习的热忱——这热忱,是历经岁月积淀的坚守;更写满了对后辈的期许——这期许,是用一点一滴的言传身教浸润的深情。
爷爷的故事,爷爷的笔记本,爷爷的旧衬衫,爷爷颤抖着说出的叮嘱,都是这本岁月之书散落的书页。如今,该由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拾起、装订,然后继续写下去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