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一名缉毒警察，牛继文身居暗处，不露面容，和战友们一起捍卫着万千家庭的安宁。任伟国摄

  他的手机里，藏着另一个平行世界。

  在那里，勋章背后是刀尖抵近心脏的寒意，“英雄”称号之下是一个丈夫对妻子说出“如果我先牺牲”的夜晚。而那句“天下无毒”的誓言深处，是一双看尽黑暗、却依然选择望向光的眼睛。

  1月14日，山西晚报·山河+记者见到了刚被授予“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”称号的牛继文。这位太原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副支队长，和5年前获评“感动山西”特别奖时相比，模样没太大变化——谈起案子，眼睛照样会亮起来，那股专注的劲头一点儿没减。又聊了会儿，发现变化还是有些的。那盒搁在右手边的烟，“下去”的速度明显更快了。

  “都劝我少抽，我也计划戒。”他笑了笑，目光落在明灭的烟头上，“这行干久了，有些东西就跟焊在身上一样。案子一个撵一个，烟，也就这么一根接一根。”

  烟灰无声落入缸底。那一点明灭的光，陪他熬过太多翻阅卷宗的深夜，也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较量里，安静地见证着另一种燃烧。

  夜航日志

  1月4日下午，手机“叮”地响了一声，简讯很短：授予“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”称号。

  牛继文看了一眼，继续盯着监控屏幕。此时，警方的无人机正掠过藏在大山深处的制毒窝点。凌晨一点，换班休息的工夫，他才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——备忘录。

  光标在空白处闪烁，像等待起航的灯塔。他想了想，敲下一行字：“望道而笃行，终为信仰。”这个记录的习惯，牛继文重复了数十年。

  从警30年，一等功两次，“全国特级优秀人民警察”“山西省优秀共产党员”“感动山西特别奖”……名头不少；破案两千多起，缴毒两百多公斤——这些数字构成了公众视野里的牛继文：禁毒战线的“尖刀”，一部行走的传奇。

  但在那小小的手机屏幕里，住着另一个“牛继文”。

  那里没有报告，只有时间的切片：刀尖离心脏还剩几厘米的物理测算，零下20摄氏度旷野蹲守时血液近乎凝固的知觉，还有身为丈夫和父亲，那些在任何勋章背后都藏不住的歉疚。

  “人总得有个地方安放些东西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午后的光线正漫过窗台。

  于是，手机备忘录成了牛继文最私密的“航行日志”——所有暗夜航程中的坐标与心绪，都收在这里。那些不能细说的惊险、无人看见的脆弱、对“信仰”二字反复的打磨，还有制服之下最私人的温情，都被他悄悄写进这个电子角落。

  “独处的时候，除了阅读，就打开备忘录写两笔。”他曾这样解释，“记下的不光是事儿，更是心里翻腾的东西。”他还说，真正的记录，往往开始于这样的时刻——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，一个人与自己的对话。

  备忘录一：生死时刻

  备忘录里，时间清晰，细节锋利。最早一条关于“死”的记录，始于2015年的7月28日下午4点30分。

  牛继文带队抓捕公安部毒品目标案件主犯董某。作为现场指挥，他把最危险的“前锋”位置留给了自己。就在打算破门的前几秒，毒贩突然拉开了房门。

  这段备忘录里的文字，简洁得像一份不愿多回忆的现场报告：“门开。冲。刀，50厘米，朝头来。抬臂挡。骨响。夺刀。人摁住了。”

  可实际情况，比文字凶险10倍。那个毒贩刚吸完冰毒，整个人是狂的，抡着一把长刀乱砍。牛继文抓起屋里一个拖把跟他干，最终把毒贩扑倒在床，徒手夺下了那把50厘米长的单刃刀。

  手术做了4个小时。刀尖断在骨头里，肌腱神经严重受损，落下个十级伤残——这是他身体里的第一枚“军功章”。医生后来跟他说：要不是你反应快，训练有素，本能抬胳膊挡那一下，刀就直接插进心脏了。

  半个月后，备忘录添了新的一条，只有八个字：“拆线。手臂吊着。办案。”

  你看，生和死的较量，在他这儿被压缩成了最朴素的几个动词：冲、挡、夺。没有害怕，没有渲染，好像那些情绪都是该被过滤掉的杂音，只留下行动本身。

  这不是唯一的一次。2019年某页，写着：“拦截，毒贩油门踩死，正面撞来。拔枪，清空弹夹。车头在撞上前两秒，一偏，停住了。”

  可是啊，再刚硬的人，也有缝隙。某次行动受挫后，他写：“后怕。不是怕死，是怕线断了，怕兄弟们白忙，怕那些东西……流出去。”

  “怕”这个字，在备忘录里，很少见。职业要求他必须是一堵墙，但缝隙里，终究还是有风钻进来。

  备忘录二：“冰点”与“烛火”

  备忘录里，温度有两种极端。

  一种是物理上的冷，刺骨的冷。2007年冬天，太原一连串盗车案卡住了，牛继文选了最笨、也最考验人的法子——蹲守。

  那段时间的备忘录，活像一本“寒冷日记”：

  “12月3日，车里，不敢开暖气。呼气成霜，玻璃里面结冰了。”

  “12月15日，脚从疼到麻，最后没知觉了。”

  “1月8日，36天了。有人问，牛哥，撤不撤？我说，闻到味了，就这几天。”

  “1月10日，妻子在门口拉住我大衣：‘牛，这日子，啥时候是个头啊？’我拍了拍她，没说话，走时轻轻带上了房门。”

  那些晚上，牛继文和战友缩在熄火的车里，一床薄被，一件大衣，硬扛着华北平原最冷的冬天。每一夜蹲守的背后，都是一场和身体极限的静默比赛。

  第40夜，凌晨，两个鬼祟黑影终于出现。他们冲下车，在冻得梆硬的路面上追，从长风街到亲贤北街，把人扑倒的时候，喘出的白气在黑暗里乱窜。顺藤摸瓜，一个29人的盗车团伙端了，30多辆车回了家。

  耐寒，是纪律，也是信念。但牛继文的纪律里，有自己的温度。另一页备忘录，日期忘了，标题就俩字：“生日”——“今天给嫌疑人过了生日。他36岁，说从没过过。蛋糕一来，他哭了。”

  那是个盗窃案的犯罪嫌疑人。牛继文听说他第二天生日，就订了个蛋糕。“赶上了，就过个生日吧。犯了罪，法律会惩罚他，但没有人天生就是罪犯。”

  彻夜畅谈、蜡烛吹灭后，那人不仅交代了50多起盗窃案、4起抢劫案，还供出了一桩8年前的命案。押着他指认现场的那天，备忘录写着：“老百姓自发列队鼓掌，鞭炮齐鸣。穿着警服站在人群里，那一刻，是真的骄傲。”

  从冰点到烛火，刚和柔的界限，在他这儿，有时也很模糊。牛继文对嫌疑人的老人和孩子，有种格外的温柔：尽量不在孩子面前给其戴手铐；如果已经戴了，会用衣服遮一下。还有一次，一个毒贩要判死刑了，他老婆快生了。牛继文自己掏了两千块钱送去。后来那女人寄了信和孩子照片来，保证“绝不让孩子走他爸的老路”。

  在备忘录深处，他这么解释自己的想法：“办案要像北方的冬天，冷峻、彻底，这是法律的刻度；但办案更是面对具体的人——惩罚是法律的结论，却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点。在法律划定的轨道上，让一个人看见错、走回正路，才是执法者该做的事。”

  备忘录三：深夜烟火

  2016年1月13日，值班夜的备忘录这样开头：“建强发烧了，还在问材料。钢强他们持续工作到22:30。王飞蹲守又抓两个扒手。让大家回，没人动。03:00，办案区停电。揪心。妻短信：天冷，就别跑了，睡单位吧。话啰嗦，不腻。”

  这是警察夜晚的常态——琐碎、漫长，彼此支撑。

  更多时候是一个人的夜晚。2022年5月，在侦破一起大案的攻坚期，他在云南澜沧江边记录：“04:00，江畔。压力顶颅。百天，四十五夜未整眠，在家一天。车行二万五千公里，出晋入滇，六渡版纳，八返昆明……走没人走过的路。生命的激流，未负。山河路上刻下的，有憾，无愧。”

  而在最私人的生活那一面，夜晚的滋味更复杂。他记下和妻子聊生死的话：“牛，如果有一天你牺牲了，告别那天我是一定不会去的，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。我会在我每一个幸福或难过的日子里，去给你献上一束鲜花。”

  结婚21年纪念日，家里养的鹦鹉突然死了。同为警察的妻子难过得很，他面上镇定地轻声安慰。等妻子上班去了，他写：“跑去仔细看了，还好，死的是那只雄的……如果有一天死亡一定要来，我希望是我先来。”

  女儿11岁那年，在校门口捡到被扔了的小狗，哭着要带回家。他手忙脚乱地喂奶、收拾，在备忘录里感叹：“想起她妈妈生她的时候，难产，汗出得像下雨。我在产床前跟她说：‘坚持住，想想我们以前那些苦日子……’”

  “那一晚，我刻骨铭心地知道了女人有多难。”他写，“人世间，因为有了付出，才有了爱；因为有了爱，才甘愿为她付出。”

  后来女儿长大要去支教，他这个当爹的劝不住，只能默默给她收拾好背包和睡袋。他在备忘录里写：“我的宝贝长大了，说要喂马、劈柴、周游世界。你看，我们都在努力爱这个世界啊。人生如海，亦愿她有岸有帆。”

  备忘录四：“天下无毒”

  “如果有一天不干缉毒了，我肯定会想念这段日子。”牛继文的最新一条备忘录，停留在一连串地名和时间之后。随着从警年限增长，他记录里的战略研判，比早年多了不少。

  备忘录里分析着毒情：“金三角毒品存量居高不下，跨区域、流动性毒品贩运已成主要挑战。”研判之下是行动：2022年公安部夏季治安“百日行动”期间，他组织指挥、带队侦办的两起案件缴毒量就占到全市90%以上；2023年，他参与破获的毒品案件，创下太原近年来跨省抓捕、单案查实毒品与查扣毒资的多项纪录。基于实战与能力，他被评为山西省公安厅高级教官、领军专家，入选公安部部级专家人才库高级人才。

  但战报不会记录过程。不久前的行程被简化为：五天内，辗转五省八市，八千公里在飞机、动车与高速路间紧急切换。行程密集得几乎来不及看站名。“下一站去哪？”他在备忘录里自问，又自己答上：“在等风来……”压力渗入梦境：“车上眯了会儿，梦见自己和上线公路追逐着，手机被远程控制，毒枭来电周旋……惊醒，一身汗！”

  正是在这样不知疲惫的奔袭与压力中，一些自我的追问变得格外真切。他在备忘录里写：“假如明天就死，今天该做什么？”“活着若不能创造点什么，那么生命还有何意义？继续上路吧，至少还在为生命奔跑着。”“一个时代不能没有英雄。一个人可以不是英雄，但心里不能没那点英雄的情结。”

  这些滚烫的思辨，最终沉淀为他在党校学习笔记上写下的那句话：“信仰不是说出来的，是做出来的。它不在话里，在脚下。”

  采访尾声，记者问他为何一直坚持记录。他望向窗外，想了想说：“人生可能就是……总得有个地方，留下点什么。那些不能说的，没处讲的，自己琢磨的，都存在那儿。”

  他随手点开手机，翻到女儿为他牺牲的战友写的诗句，轻声念道：“他的人格刺破黑暗，他的热血尽洒疆土……”

  窗外，太原的暮色渐沉。这位“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”的手机屏幕又亮起来，光标静静地闪烁，等待着下一次记录。新的案件、新的路途、新的深夜，都将被收纳进这个空间里，成为他30年从警生涯的另一份底稿——那些无法公开言说的一切，都在这里，显影，定格。（记者 辛戈）

  （原标题：一名缉毒警察与他的备忘录 记录着牛继文30载从警路上的冰与火、刚与柔）